当自己注视着自己,在一个无尽可能的大陆,旅行也就有了新的意义。这样的注视不同于网游三维世界的角色操控,一种来自规定情节,确定形象的经历。毕竟,在规定了情节的帝国,无论如何闯荡,故事总有终结的一天。而在新的大陆,有的是\"第二重生命\",天马行空的梦想才是第一精神要义。
我叫Zafka Ziemia。在Google的记忆里,Ziemia是一个奇怪的东欧姓氏。这是不得已的选择,在Second Life新大陆入关登记处,每个人都要在有限的姓氏清单中做出选择。不过,在居民登记簿里,顺着海底的电缆,大陆的管理者清楚标明了我的祖籍中国。如今,从南美洲到欧洲,全球移民SL新大陆的人口超过了1100万。而和我一样在新大陆旅行,居住和谋生的中国人,也有了上万人。
我必须得承认某些幻觉——当年,我们的祖辈越过大洋来到旧金山。现在,我们发热的身体仍在东方大陆,但通过电缆,操控电脑注视着自己的三维化身(avatar),我们来到旧金山诞生的Second Life新大陆,开始了一次新的旅行。
自己注视着自己
我知道SL不算早,但在中国,我还算是第一批去往新大陆的移民。大概在去年8月,SL大陆的首富安舍钟登录商业周刊,这个德国的华裔女教师身着旗袍,化身封面女郎。虚幻新世界的活力与梦想,在诞生6年之后,得到了真实世界的第一次集体注视。
还记得第一次登陆的震撼。我自天空诞生,跟随众人降落在新手训练岛。在用双脚丈量新大陆之前,我却首先学会了飞翔。我迫不及待的点开地图,一个地点接一个地点的游荡开来。这是我一直幻想的旅行方式——接近零成本的自由迁徙的权利,只有上帝才能拥有的视野,如飞鸟般俯瞰整个世界。这是我孩童时<尼尔斯骑鹅旅行记>记忆的真实翻版。这是一个穷尽梦想的王国,土地上的一草一木,都是居民们在线创造的。新世界的生活始于创造,拓展于社交,娱乐,交易。
当自己注视着自己,在一个无尽可能的大陆,旅行也就有了新的意义。这样的注视不同于网游三维世界的角色操控,一种来自规定情节,确定形象的经历。毕竟,在规定了情节的帝国,无论如何闯荡,故事总有终结的一天。而在新的大陆,有的是"第二重生命",天马行空的梦想才是第一精神要义。
新大陆的梦想,首先关乎身体。没太多人甘于每天身着牛仔裤白体恤,告诉路人自己只是个newbee(新手)。我曾经四处搜罗免费的服装。我从一个马克思主义的爱好者那里,取来了俄罗斯卫兵的大衣,肩上扛着火箭炮,嘴里叼着长长的免费雪茄。我也曾花了重金,买来钻石镶边的礼服,闪光的皮鞋,化身大腹便便的资本家。不同的形象,不同的话语,对应不同的陌生人的反应。虚实交错之间,真实世界的认知规则,再次投射。
这种自我注视,不仅是我的个人乐趣,也是众多研究者的乐趣。麦克卢汉说,媒体是人们身体的延伸。我们熟知的2D互联网到了今天,才可以实现cyberspace一词中最重要的一半——space的真正意涵。SL是3D虚拟世界,无数个SL将组成全新的3D互联网,铺垫开全新的社会空间,一种全新的媒体。通过这样一个全球虚拟世界平台,人类可以集体注视着自己,以一种低成本的可能,尝试新的社会/经济/政治实践。
使用互联网十年,直到今天我才能清楚的告诉自己,互联网可以从根本上脱离工具性范畴,成为生活和自我本体延伸的部分。自己注视着自己,这是 Cyborg——电子自我,在全球游牧终极形态的初次显现。
关于听觉的旅程
我花了很多时间在新大陆飘荡。我并不喜好社交,也不创造,但我喜欢聆听。每次旅行,我都用Audio Hijack软件取代我随身的麦克风,进行田野录音(field recording),试图留下关于虚拟世界的第一份声响记忆。
在SL,土地拥有者们可以实时播放音乐,将网络电台在三维空间剧场化。关闭音乐,在大部分场合,你能听到SL提供并预置的风声,脚步声,虫叫声,海浪声等自然声响,还有居民上传的声响片段。它们通过网络实时下载并自动重复播放。这些音质高低不一,采自真实世界的短促声响片段(SL规定每个sample不超过10秒),混合着客户端界面操作声,构成了虚拟世界的音景(soundscape)。
虽然可以上传声音片段,整个音景中少有居民精心架构声响环境,也少有工业声响。海浪声,水流声,风声,篝火声,鸟鸣,虫叫——几乎无所不在,但几无变化。真实世界中被工业社会遮蔽的自然环境声响,在虚拟世界通过预置的循环播放被过分强调,成为一种无意识的过度的自我救赎。这些被"过分标识"自然声响,还有风铃声,关门声,叫喊声,机械声等居民上传的声音,都在重复播放中反复指向人们的真实声响记忆。即使如此,因为去掉了真实世界声响的多样复杂,相互联系和层次,虚拟世界的声响环境听起来并不真实,倾向于一种廉价的抽象。有的时候,由于网络带宽速度,电脑配置的限制,也可能导致声响的延缓,停顿和变形,最终强化音景的机械,重复,突兀和笨拙。
SL是无法自主发声的乌托邦。它复制了真实世界——视觉,空间连同情感,但没有也无法复制真实世界的有机声响环境。不过,很多时候,正是对包括话语在内的大量真实世界声音的舍弃,已有声响的不断loop,让我感到一种抽离,一种虚拟空间中沉浸式(immersion)的体验。不可否认,avatar行走和飞行的声音,还有聊天时不间断的键盘打字声,客户端界面操作的声音,都成为了个体行为可感知的声响,标识了个人在虚拟空间的存在。而在真实世界,人们被各种嘈杂的工业声响包围,个体行为的声响已经很难被自主聆听,并成为个体自我认知的重要方式。
不过,在虚拟世界,人与环境之间的关系,在声响层面早早被剥离了。也许这里根本不需要声音。事实上,很多居民已经选择关掉所有界面操作声和预置自然声响。虚拟的化身可以飞行,可以转动鼠标以鹰的视野查看空间结构。人们不需要聆听空间内的声响来感知环境,辨识方位。大部分地方也没有建立声音的辨识体系。虚拟世界比真实世界更为视觉中心主义。真实个体在虚拟世界的存在,是通过操控电脑,以凝视3D化身的方法实现。
虽然很快SL已经可以语音聊天,但我仍选择打字,聆听键盘的声音,清晰的告诉自己——虚拟的世界和真实世界的接口,是一套冰冷的设备。在键盘的另一端,虚拟世界并没有新鲜的空气——那是生命和声音的真正母体。
当硬币抛向空中
大部分的时间,除了聆听,我还试图从历史中理解这个新大陆。我在这个大陆开放的第六个年头闯入。关于Second Life的过去,多存在居民们的众多博客记载中。这是所谓的社会媒体,按照福柯的说法,这些资料才是真正有意义的历史谱系组成部分,而不是官方编写的被掩盖的历史。
我订阅了大量的Blog,翻阅草根媒体在过去六年对新大陆重要事件和重要人物的记录。他们中间有黑帮大佬,有午夜女郎,成功的商人,无所不能的脚本Geek,顶尖服装设计师,无聊的Griefer(滋事者),还有抵制大公司入住SL,试图解放SL让公众持股的SL解放军。他们争论什么是正义的城邦,在乎个人行为给新大陆价值理念的冲击;他们还关心大陆的经济体系的自由开放,个人在竞争中的起点公平等种种问题。
这些微观的历史记载足以让人激动。在真实世界的媒体上,我激动的宣称SL的历史,注定是一部尚未书写完成的自由市场经济史。产权保护与经济,繁荣与监管,自由与权利,这些人类社会真实的逻辑,已经在复写和呈现。
然而,这些历史属于新大陆的早期,属于梦想。现在,1100万人口越来越多增长的是游荡的消费者,他们构成了这个世界经济体中硕大的长尾。还有更多的包括IBM在内的真实世界商家,他们占据岛屿,林立高楼,试图将虚幻的世界变成真实世界商业逻辑的重要部分。在互联网研究者的眼里,在硅谷VC发烫的案头,Second Life已经不是一个虚拟世界,而是一个价值超过百亿美金的公司,互联网应用的未来。
换句话说,这变成了一个问题,在虚拟世界和3D互联网构成的硬币抛到空中时,你更喜欢哪一面朝上。我最早做出的结论,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夸大。每个人都愿意相信些什么,在梦想中放肆,复制历史更超越历史。但历史从来都不屈从于抽象。
还有更多人仍在热烈的讨论虚拟经济与虚拟社会的话题。但这个大陆最初的居民们,已经在怀旧。他们感怀,人们很容易在集体的梦想中放肆,重新跌落在起点。那些曾经有的属于共同体的分享,感动,已经演变为单一的市场价格逻辑。而Second Life的缔造者们,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清醒。他们说,我们只是提供了一个产品,一种服务。他们只是没有说,关于梦想的服务,是最值钱的服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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